第二十三章 相伴
我从皇后那里回来,完全忘记了我们的谈话到底是如何结束的。在这之后,我很长时间不去回忆,不去思考,一心一意扑在我那捏的奇形怪状的陶坯上。
皇后还是把我的信寄给了郑成。五六天之后,郑成给我回了信。信很长,足有十几页。只可惜族里老一辈的经验技巧太过生涩,只靠文字,我能领悟到的不过万一。幸好,皇后对我的期望,从来不在这个陶人身上。
又过了几日,太子来找我。一见面,太子便说:“皇后找过我,她向我承诺,她会收你为干女儿,这样以来,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我。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安静地看着太子。
太子抱住了我,我不再推开他。
在那以后,太子越来越频繁地出入芙蓉苑,大概每隔一日来一次,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几本各色各样的书,偶尔还会捎上一些好吃的好玩的,像个顽皮的少年。
我们从恪守礼数,到亲密地笑着聊天,写字,看书,画画。有时他也会愁眉不展地抱怨,会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我腿上,闭着眼睛,一脸疲态地说累,想要这样无忧无虑地睡过去,然后一夜无梦地醒来,重复过着平淡而自在的日子。
我还要替皇后做陶人,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他,他就从身后环抱住我,不停地捣乱。不是把我捏好的陶坯用手指戳的千疮百孔,就是故意在我上色的时候不停地说话,扰乱我的注意力。我也不客气,两手捧起脚边的泥土就往他脸上抹,然后尽情地嘲笑他滑稽的摸样。
这应当是我这一生最为美好的一段日子,我可以随时随地满手污泥地放肆大笑。太子也是如此,他毫无顾忌地和我讨论书中跨越千年的波澜壮阔,恩怨情仇,却甚少提及京城的事,我们有时默契地会心一笑,有时又争辩地面红耳赤。他挑逗我,我回以丢眉弄色。我嘲笑他,他立刻反唇相讥。他眉间的阴影被芙蓉苑的明媚完全掩盖,我时常牵着他的手,旁若无人地嬉笑漫步。
我总算领略到了芙蓉苑的美好,山水相依,清晨有清晨的静谧,黄昏有黄昏的温暖,连正午那让人难以直视的烈阳穿过稀稀疏疏的枝叶洒下来,都有了树荫与人影交织的错落有致,别有一番情趣。
可奇怪的是,重生一遭,现在我的脑中只剩下模糊的记忆。我似乎很难详细描绘出那时太子的模样,就像雾里看花,水中望月。我甚至有些恍惚,这段日子到底是持续了多久,两个月,三个月,还是更长?
无论如何,我还记得那时祁充曾来找过我一次。
那天本应是太子来找我的日子。我正心不在焉地把玩手中的泥土,听到背后有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的声音,我赶紧放下泥土,起身随意地搓了搓手,转身望去。
“祁大人,你怎么会来?”我不禁踉跄后退几步,把刚刚捏成形的泥条踩成扁扁的一团。
“殿下今日有事来不了。我过来看看,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。”祁充说。
我尴尬地别过头:“这里一切都好,我没什么需要的。祁大人,你先坐,我去洗个手再过来。”
我换了套干净的衣服,理了理散乱的头发,和祁充找到一处阴凉的树影。他眺望远方,开门见山地说:“芙蓉苑离京城不远,但来回十分耗时耗力。殿下以往的事务大部分是我再替他处理,只是我毕竟能力地位有限,许多事还是要由他最终决断。”
我听出祁充话中之意,说:“祁大人辛苦了。”
祁充慢悠悠地说:“辛苦谈不上,算是自己的选择。你在芙蓉苑也住了挺长一段时间了,后面如何打算?”
“现在这样挺好。”我答非所问,但祁充肯定听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“如果真心为之付出过,日夜期盼过,煎熬过后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,突然就变成泡影,就像是做了只是一场美梦,你能接受吗?”祁充说。
我不知如何回答,只是说着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话:“你说是努力过最终一事无成的好,还是没有努力就没有期望的好。是应该选择不在乎永恒,只在乎一时拥有,还是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去招惹那些无法长久的东西呢?”
祁充也说着玄乎的话:“于姑娘,你一向意志坚决,不轻言放弃。你有没有遇到那种明明很渴望,却不敢去争取的人或者事呢?”
“没有什么敢不敢,只是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罢了。”我指的是太子。
“大概是吧。那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呢?”
我不知道祁充指的是什么。我和祁充一直互相打着哑谜,又或者互相都只是在胡言乱语。
如果是以前,我一定不会追问下去,不过此时的我好像特别坦然从容,于是我问:“祁大人似乎意有所指,可以告诉我吗?”
祁充没有回答,我不急,静静地等着。一直等到太阳落山,然后我俩平淡道别。
祁充的到来没有影响到我的心境,太子也没有问起此事。
倒是梅香对此格外在意,几次旁敲侧击打听祁充的事:“于姑娘,你跟祁大人关系挺好的吧,要不然怎么能聊一下午呢?”
“我跟祁大人确实早就认识,祁大人对我们美人族多番照顾,不过主要是托四皇子殿下的福气。”
“哦,四皇子殿下和祁大人关系可真好啊。祁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正,还办了几件大案,真是太了不起了。”
“但是也得罪了不少人吧。”我不免唏嘘。
“没事,他爹是尚书,没人敢动他。于姑娘,你放心好了。”
我疑惑地看着梅香:“我放心?我应该放心什么?”
梅香眯着眼,露出一个我应该心知肚明的微笑:“于姑娘,总之,下次祁大人再来找你,你不要觉得难受,他迟早会理解四皇子殿下,会理解你的。”
我无言地笑了笑。我从未把梅香当作敌人,不愿意和她敞开心扉,由她自顾自地揣测我吧。
后来,我拖泥带水,无所用心,总算按照皇后的模样烧制了一个看得过眼的陶人。
我小心翼翼地将陶人呈给皇后,皇后照旧悠闲地斜躺在椅子上,随意地扫了一眼,根本没有从我手中接过陶人的意思,笑着说:“你这耗费的时间确实有点久啊。幸好,成色还算不错。”
我依然把双手捧高,说:“皇后,还请你不好嫌弃,收下我的心意。”
皇后摆摆手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调侃地说:“我看过就成,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。以后有人问起你们美人族,你又可以拿这个陶人出来,慷慨陈词,炫耀一番。”
我不再坚持,把陶人收了起来。犹豫片刻,小心翼翼地说:“皇后,我在芙蓉苑住了好几个月了,如今手边没什么重要的事,我想回唐府去看看唐欣。我和她许久没有联系,她也不曾来看过我,我有些担心。”
皇后两眼半睁半闭,轻描淡写地说:“回唐府?于思梅,唐府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“可是,我和唐欣,毕竟快十年的情谊……”
皇后猛然睁大眼,严厉地说:“我听说唐府小姐足不出户几月,拒绝见客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相反,祁府的三公子祁充悄无声息地离京,没人知道去了哪儿。于思梅,我不知道你之前和唐家小姐,祁家公子有多亲密,但有得必有失,哪有两全其美之事。你若非要离开芙蓉苑,我不拦着,就当我们无缘,注定做不了母子。”
我不禁哽咽,无言地摇了摇头。
皇后很满意,又垂下眼帘,缓缓说:“既然如此,你就安心住在芙蓉苑吧,再过几日,我那个不成材的商贾堂弟正好回京。我挑个好日子,让他和父兄一起来芙蓉苑见我。到时候,就在他们的见证下,我正式收你做我的干女儿。”
“皇后!”我动容地下跪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敲出清脆的石板声。
“从此以后,你要回家,也是回京城李家,你就是堂堂正正的李氏千金。我许你地位尊严,你待以母亲之礼。当然,你出身美人族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我准你与美人族人来往,利用李家的人脉物力帮助他们,我相信聪慧如你,应当明白这其中的界限在何处。”
“皇后,你的大恩大德,我无以为报。”
皇后悠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明明很轻柔,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脑壳上:“于思梅,你不必过谦,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了。”
回屋之后,我百无聊赖,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发呆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没什么胃口,晚饭也全留给了梅香。天色渐暗,芙蓉苑四处点亮了灯,让碧瓦朱檐在黯淡的天色中也能流光溢彩,耀眼夺目。
我坐的累了,正要回屋,灯火中,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柔光向我走来。
我坐得太久,腿都麻了,一时间使不上力,只能呆呆地仰起头看着他。不等人走近,我就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大喊:“苏迷,你怎么来了?已经这么晚了!马上城门就要关了!”
太子三步并作两步,嗖的一下到了眼前:“是啊,这么晚了,那今天我就不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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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还是把我的信寄给了郑成。五六天之后,郑成给我回了信。信很长,足有十几页。只可惜族里老一辈的经验技巧太过生涩,只靠文字,我能领悟到的不过万一。幸好,皇后对我的期望,从来不在这个陶人身上。
又过了几日,太子来找我。一见面,太子便说:“皇后找过我,她向我承诺,她会收你为干女儿,这样以来,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我。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安静地看着太子。
太子抱住了我,我不再推开他。
在那以后,太子越来越频繁地出入芙蓉苑,大概每隔一日来一次,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几本各色各样的书,偶尔还会捎上一些好吃的好玩的,像个顽皮的少年。
我们从恪守礼数,到亲密地笑着聊天,写字,看书,画画。有时他也会愁眉不展地抱怨,会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我腿上,闭着眼睛,一脸疲态地说累,想要这样无忧无虑地睡过去,然后一夜无梦地醒来,重复过着平淡而自在的日子。
我还要替皇后做陶人,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他,他就从身后环抱住我,不停地捣乱。不是把我捏好的陶坯用手指戳的千疮百孔,就是故意在我上色的时候不停地说话,扰乱我的注意力。我也不客气,两手捧起脚边的泥土就往他脸上抹,然后尽情地嘲笑他滑稽的摸样。
这应当是我这一生最为美好的一段日子,我可以随时随地满手污泥地放肆大笑。太子也是如此,他毫无顾忌地和我讨论书中跨越千年的波澜壮阔,恩怨情仇,却甚少提及京城的事,我们有时默契地会心一笑,有时又争辩地面红耳赤。他挑逗我,我回以丢眉弄色。我嘲笑他,他立刻反唇相讥。他眉间的阴影被芙蓉苑的明媚完全掩盖,我时常牵着他的手,旁若无人地嬉笑漫步。
我总算领略到了芙蓉苑的美好,山水相依,清晨有清晨的静谧,黄昏有黄昏的温暖,连正午那让人难以直视的烈阳穿过稀稀疏疏的枝叶洒下来,都有了树荫与人影交织的错落有致,别有一番情趣。
可奇怪的是,重生一遭,现在我的脑中只剩下模糊的记忆。我似乎很难详细描绘出那时太子的模样,就像雾里看花,水中望月。我甚至有些恍惚,这段日子到底是持续了多久,两个月,三个月,还是更长?
无论如何,我还记得那时祁充曾来找过我一次。
那天本应是太子来找我的日子。我正心不在焉地把玩手中的泥土,听到背后有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的声音,我赶紧放下泥土,起身随意地搓了搓手,转身望去。
“祁大人,你怎么会来?”我不禁踉跄后退几步,把刚刚捏成形的泥条踩成扁扁的一团。
“殿下今日有事来不了。我过来看看,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。”祁充说。
我尴尬地别过头:“这里一切都好,我没什么需要的。祁大人,你先坐,我去洗个手再过来。”
我换了套干净的衣服,理了理散乱的头发,和祁充找到一处阴凉的树影。他眺望远方,开门见山地说:“芙蓉苑离京城不远,但来回十分耗时耗力。殿下以往的事务大部分是我再替他处理,只是我毕竟能力地位有限,许多事还是要由他最终决断。”
我听出祁充话中之意,说:“祁大人辛苦了。”
祁充慢悠悠地说:“辛苦谈不上,算是自己的选择。你在芙蓉苑也住了挺长一段时间了,后面如何打算?”
“现在这样挺好。”我答非所问,但祁充肯定听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“如果真心为之付出过,日夜期盼过,煎熬过后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,突然就变成泡影,就像是做了只是一场美梦,你能接受吗?”祁充说。
我不知如何回答,只是说着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话:“你说是努力过最终一事无成的好,还是没有努力就没有期望的好。是应该选择不在乎永恒,只在乎一时拥有,还是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去招惹那些无法长久的东西呢?”
祁充也说着玄乎的话:“于姑娘,你一向意志坚决,不轻言放弃。你有没有遇到那种明明很渴望,却不敢去争取的人或者事呢?”
“没有什么敢不敢,只是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罢了。”我指的是太子。
“大概是吧。那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呢?”
我不知道祁充指的是什么。我和祁充一直互相打着哑谜,又或者互相都只是在胡言乱语。
如果是以前,我一定不会追问下去,不过此时的我好像特别坦然从容,于是我问:“祁大人似乎意有所指,可以告诉我吗?”
祁充没有回答,我不急,静静地等着。一直等到太阳落山,然后我俩平淡道别。
祁充的到来没有影响到我的心境,太子也没有问起此事。
倒是梅香对此格外在意,几次旁敲侧击打听祁充的事:“于姑娘,你跟祁大人关系挺好的吧,要不然怎么能聊一下午呢?”
“我跟祁大人确实早就认识,祁大人对我们美人族多番照顾,不过主要是托四皇子殿下的福气。”
“哦,四皇子殿下和祁大人关系可真好啊。祁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正,还办了几件大案,真是太了不起了。”
“但是也得罪了不少人吧。”我不免唏嘘。
“没事,他爹是尚书,没人敢动他。于姑娘,你放心好了。”
我疑惑地看着梅香:“我放心?我应该放心什么?”
梅香眯着眼,露出一个我应该心知肚明的微笑:“于姑娘,总之,下次祁大人再来找你,你不要觉得难受,他迟早会理解四皇子殿下,会理解你的。”
我无言地笑了笑。我从未把梅香当作敌人,不愿意和她敞开心扉,由她自顾自地揣测我吧。
后来,我拖泥带水,无所用心,总算按照皇后的模样烧制了一个看得过眼的陶人。
我小心翼翼地将陶人呈给皇后,皇后照旧悠闲地斜躺在椅子上,随意地扫了一眼,根本没有从我手中接过陶人的意思,笑着说:“你这耗费的时间确实有点久啊。幸好,成色还算不错。”
我依然把双手捧高,说:“皇后,还请你不好嫌弃,收下我的心意。”
皇后摆摆手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调侃地说:“我看过就成,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。以后有人问起你们美人族,你又可以拿这个陶人出来,慷慨陈词,炫耀一番。”
我不再坚持,把陶人收了起来。犹豫片刻,小心翼翼地说:“皇后,我在芙蓉苑住了好几个月了,如今手边没什么重要的事,我想回唐府去看看唐欣。我和她许久没有联系,她也不曾来看过我,我有些担心。”
皇后两眼半睁半闭,轻描淡写地说:“回唐府?于思梅,唐府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“可是,我和唐欣,毕竟快十年的情谊……”
皇后猛然睁大眼,严厉地说:“我听说唐府小姐足不出户几月,拒绝见客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相反,祁府的三公子祁充悄无声息地离京,没人知道去了哪儿。于思梅,我不知道你之前和唐家小姐,祁家公子有多亲密,但有得必有失,哪有两全其美之事。你若非要离开芙蓉苑,我不拦着,就当我们无缘,注定做不了母子。”
我不禁哽咽,无言地摇了摇头。
皇后很满意,又垂下眼帘,缓缓说:“既然如此,你就安心住在芙蓉苑吧,再过几日,我那个不成材的商贾堂弟正好回京。我挑个好日子,让他和父兄一起来芙蓉苑见我。到时候,就在他们的见证下,我正式收你做我的干女儿。”
“皇后!”我动容地下跪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敲出清脆的石板声。
“从此以后,你要回家,也是回京城李家,你就是堂堂正正的李氏千金。我许你地位尊严,你待以母亲之礼。当然,你出身美人族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我准你与美人族人来往,利用李家的人脉物力帮助他们,我相信聪慧如你,应当明白这其中的界限在何处。”
“皇后,你的大恩大德,我无以为报。”
皇后悠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明明很轻柔,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脑壳上:“于思梅,你不必过谦,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了。”
回屋之后,我百无聊赖,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发呆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没什么胃口,晚饭也全留给了梅香。天色渐暗,芙蓉苑四处点亮了灯,让碧瓦朱檐在黯淡的天色中也能流光溢彩,耀眼夺目。
我坐的累了,正要回屋,灯火中,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柔光向我走来。
我坐得太久,腿都麻了,一时间使不上力,只能呆呆地仰起头看着他。不等人走近,我就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大喊:“苏迷,你怎么来了?已经这么晚了!马上城门就要关了!”
太子三步并作两步,嗖的一下到了眼前:“是啊,这么晚了,那今天我就不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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