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奸细
我向小桃询问了平县集市的位置,和祁充一起出了孙宅,走了好一阵子,才来到平县集市。
我走进一家买陶器的铺子,这家铺子招牌擦得很亮,装潢得挺阔气。掌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见我和祁充衣着光鲜,从我们进店之后就不时地斜眼观察我们。货架上的货物琳琅满目,但完全没有我能看得上眼的。我从最显眼的货架上拿下一个彩色的水壶,表面粗糙,成色不匀,明显不是刁青或者其他盘泥族人的手艺。我十分嫌弃地放下了水盆。
他见我不满意,立刻上前来和我搭讪:“这位小姐想买什么,这个水盆看不上的话,我仓库里还有其他样式,我马上拿出来给你瞧瞧。”
“不用了。都是放在仓库里不愿摆出来的,估计不是什么好货色。我去其他地方看看。”我说着,就要往外走。
男人陪笑着叫住了我:“这位小姐气质出众,一看就不是我们平县本地人。我家在平县开陶器店快要二十年了,质量绝对是平县最好的,样式绝对是最多的,我可以拿我的招牌跟你保证,你就不必劳累再去其他家看了。”
“二十年,一个卖瓶瓶罐罐的店也能开这么久?”我故意阴阳怪气地说,“而且我看你这的货色都不行,我就不信没人跟你抢生意。”
掌柜倒也没有显露出不悦,笑着说:“小姐定是生于富庶城镇的大户人家,不了解我们平县。实话告诉你,咱们县里就三家卖陶器的,除了我这里以外,其他两家的老板都是我的徒弟,也都干了快十年了。平县就这么大,人就这么多,再多开一家店,那我们其中肯定就有人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还是一脸怀疑,“可你们干了这么多年,这手艺也太差了吧。”
掌柜接着陪笑:“一分钱一分货,我们是可以做得再细致再精美些,奈何也卖不出去啊,哪有人像小姐你这么识货呢。”
我装作犹豫不决,又在店铺里逛了起来。这会儿掌柜一直跟着我,耐心地和我解释:“我们家的陶器虽然都是用平县当地的土配的泥,但是都是把杂质清理干净了的。而且,我们的陶窑温度高,出来的器皿更加坚实,耐用……”
我强硬地打断掌柜,说:“我在京城的时候见过盘泥族做的陶器,成色比你这儿的好太多了。你应该知道盘泥族吧,他们以前就住在云城附近,离平县也不远。”
掌柜明显怔住,迷茫地说:“云城我倒是知道,可是盘泥族,那是什么?盘泥族的盘泥,就是盘筑泥条的意思吗?哪有部族取这么鄙陋的名字?”
我一下子就有了火气,忿忿地说:“鄙陋?不如你家的货物鄙陋。”
掌柜慌张地想要道歉,我直接转身离开了店铺。
出了陶器店之后,我又去了掌柜提到的另两家店铺,果然没发现一点跟刁青有关的痕迹。要不然是她人不在平县,要不然正如刁青她娘所说,刁青根本不喜欢制陶,这只是她身在京城自力更生之下迫不得已之举。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呢?她变成了什么样子,已经嫁人了吗?
我漫无目的地在集市闲逛,招摇显摆,却没有收获。中午时分,我和祁充来到平县最好的酒楼,我依旧出手阔绰,在最宽敞的包间里点了满桌的菜,还叫来了一个说书人,听他讲述平县近年来大大小小的有趣故事。可惜的是,虽然我不断追问,故事内容还是乏善可陈。
无奈之下,我向说书人问起平县府衙的情况。平县地处大漠,人口较少,但并非军事重镇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。衙门的官吏大多是当地人,如今的县令王大人也是从平县出去的进士,这么多年来勤勤恳恳不出纰漏,却也谈不上有什么建树。衙门日常事务清闲,奈何治下的村镇遍布甚广,大漠之中行进困难。若是县令等例行巡视下设村镇,近的例如李家村,来回不过一日,远的则需要跨越大半个大漠,一趟可能要花费大半个月的时间。我本来还想找平县县令问下情况,这么一听,估计一时半会他也回不来了。
一顿饭没吃完,我失望地赶走了说书人。
“平县这地方可真适合藏人啊,不仅荒凉偏僻,各村镇还极为分散,官府想管都管不过来。”我不由感叹。
“有好有坏吧。平县这里没什么人口流动,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突然来个外人,想必很难不引人注目。”祁充说。
“那会不会于长欢本人并不在这里,只是这里有他的眼线?又或者他借了别人的身份作为掩饰,就像郑姜那样?”
祁充扒拉着饭碗,不咸不淡地说:“都有可能吧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于长欢吗?怎么到了平县,你反而不积极了?”
祁充脸上露出几分少有的担忧:“我们刚到平县,人生地不熟。而且县衙能力有限,一旦出了什么事,他们估计是指望不上的。如今我们在明,于长欢在暗,我们能做的都做了,只有他来找我们。”
“万一他一直不来找我们怎么办?或者,会不会他根本就不知道于思梅已经死了?”我说。
祁充坚定地说:“不会。于长欢的能力不可小觑,不仅是他,连刁青和其他消失的盘泥族人,都彷佛不曾到过平县。更不用说他帮郑姜安排的假身份,至今去李家村的捕役都没回平县,足以说明这个假身份没有那么容易被戳穿。”
“也许于长欢就在李家村?我们还是应该去李家村看看?”
祁充一阵沉思,隔了许久才说:“唐懿的人已经去了,我们先等等消息,免得正好路上错过。而且,我总觉得于长欢现在已经在暗中观察我们,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对你下手。”
“什么下手不下手的,于长欢又不是我们的敌人。”我有些反感,“你不也说,你对他没有恶意吗?”
祁充冷冷地说:“我们如何看待重要吗?在他眼里,如果你不是他的敌人,他为什么要来找你?”
我更加不悦,严肃地说:“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。”
“解释什么?怎么解释清楚?”祁充咄咄逼人。
我一时语塞,的确,如果于长欢坚决不信怪力乱神之事,我恐怕真的会死于他的愤怒之下。
“那你呢?你到底想从于长欢那里知道什么?”我说。
面对我的问题,祁充愣了一下,迟迟不予回答。
“你刚也说了,于长欢的敌人是我。你可是京城的官,办过不少大案,他对你避之不及,要找也只会找我一个。要不然,你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诉我,我保证到时候帮你问清楚。”我又说,嘴角还挂着得意的微笑。
祁充犹豫片刻,说:“我想知道当年云城之战的时候,于长欢身在何处,所做何事。”
轮到我发愣。好一会儿,我才呆呆地问:“你怀疑于长欢是当年的奸细?这不可能。”
祁充眉头轻皱,好像没料到我说的这么直白。他躲开我的视线,说:“于长欢武功高强,又是于文天的亲兄弟,他能轻而易举地偷取云城城防图。”
我火冒三丈,脸色涨红,神情诡异:“他为什么要偷城防图?”
祁充面无惧色,很是冷静:“在盘山的时候于宣雪说了,盘泥族早就想归附大周或者北狄,北狄野蛮凶残,也许不是最佳选择。但大周人自视甚高,也不会真心接纳盘泥族。于文天选择了加入祁青松的军队,但于长欢也许更愿意和北狄做一场交易。”
“可是后来北狄血洗了云山,盘泥族差点灭族。”
“北狄不讲信义,过河拆桥,何足为奇?”
我气急反笑,拍案而起:“我原本以为你是真的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。没想到说到底,你也是一样看不起我们,一心只想为你爹祁青江洗脱嫌疑。”
祁充跟着起身,他下意识地朝我走来,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脚步。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,眼中光亮闪烁:“我也曾经以为我爹牵涉其中,我若有心包庇,何必再去调查此事?我从来没有看不起盘泥族,就算真的是于长欢勾结北狄,那也是他一个人的过错,盘泥族只是受其连累。”
我根本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,恶狠狠地嘲讽:“既然你认定了是于长欢导致了这一切,就算他亲口承认了他的过错,也是于事无补,盘泥族依然无法摆脱现在的困境。你何必执意要找到他,难道就是为了证明你的猜测是对的吗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……”祁充没再说下去,颓然坐下。
我竟然把祁充逼成这副窘迫的模样。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满足,反而跟他一起哑然失声,只感到身心俱疲。
我俩对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傻傻地坐着,直到外面传来小桃的叫声:“唐小姐,祁大人,你们在里面吗?京城来的捕役从李家村回来了,还带了一个认识芸娘的人,现在正在县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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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进一家买陶器的铺子,这家铺子招牌擦得很亮,装潢得挺阔气。掌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见我和祁充衣着光鲜,从我们进店之后就不时地斜眼观察我们。货架上的货物琳琅满目,但完全没有我能看得上眼的。我从最显眼的货架上拿下一个彩色的水壶,表面粗糙,成色不匀,明显不是刁青或者其他盘泥族人的手艺。我十分嫌弃地放下了水盆。
他见我不满意,立刻上前来和我搭讪:“这位小姐想买什么,这个水盆看不上的话,我仓库里还有其他样式,我马上拿出来给你瞧瞧。”
“不用了。都是放在仓库里不愿摆出来的,估计不是什么好货色。我去其他地方看看。”我说着,就要往外走。
男人陪笑着叫住了我:“这位小姐气质出众,一看就不是我们平县本地人。我家在平县开陶器店快要二十年了,质量绝对是平县最好的,样式绝对是最多的,我可以拿我的招牌跟你保证,你就不必劳累再去其他家看了。”
“二十年,一个卖瓶瓶罐罐的店也能开这么久?”我故意阴阳怪气地说,“而且我看你这的货色都不行,我就不信没人跟你抢生意。”
掌柜倒也没有显露出不悦,笑着说:“小姐定是生于富庶城镇的大户人家,不了解我们平县。实话告诉你,咱们县里就三家卖陶器的,除了我这里以外,其他两家的老板都是我的徒弟,也都干了快十年了。平县就这么大,人就这么多,再多开一家店,那我们其中肯定就有人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还是一脸怀疑,“可你们干了这么多年,这手艺也太差了吧。”
掌柜接着陪笑:“一分钱一分货,我们是可以做得再细致再精美些,奈何也卖不出去啊,哪有人像小姐你这么识货呢。”
我装作犹豫不决,又在店铺里逛了起来。这会儿掌柜一直跟着我,耐心地和我解释:“我们家的陶器虽然都是用平县当地的土配的泥,但是都是把杂质清理干净了的。而且,我们的陶窑温度高,出来的器皿更加坚实,耐用……”
我强硬地打断掌柜,说:“我在京城的时候见过盘泥族做的陶器,成色比你这儿的好太多了。你应该知道盘泥族吧,他们以前就住在云城附近,离平县也不远。”
掌柜明显怔住,迷茫地说:“云城我倒是知道,可是盘泥族,那是什么?盘泥族的盘泥,就是盘筑泥条的意思吗?哪有部族取这么鄙陋的名字?”
我一下子就有了火气,忿忿地说:“鄙陋?不如你家的货物鄙陋。”
掌柜慌张地想要道歉,我直接转身离开了店铺。
出了陶器店之后,我又去了掌柜提到的另两家店铺,果然没发现一点跟刁青有关的痕迹。要不然是她人不在平县,要不然正如刁青她娘所说,刁青根本不喜欢制陶,这只是她身在京城自力更生之下迫不得已之举。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呢?她变成了什么样子,已经嫁人了吗?
我漫无目的地在集市闲逛,招摇显摆,却没有收获。中午时分,我和祁充来到平县最好的酒楼,我依旧出手阔绰,在最宽敞的包间里点了满桌的菜,还叫来了一个说书人,听他讲述平县近年来大大小小的有趣故事。可惜的是,虽然我不断追问,故事内容还是乏善可陈。
无奈之下,我向说书人问起平县府衙的情况。平县地处大漠,人口较少,但并非军事重镇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。衙门的官吏大多是当地人,如今的县令王大人也是从平县出去的进士,这么多年来勤勤恳恳不出纰漏,却也谈不上有什么建树。衙门日常事务清闲,奈何治下的村镇遍布甚广,大漠之中行进困难。若是县令等例行巡视下设村镇,近的例如李家村,来回不过一日,远的则需要跨越大半个大漠,一趟可能要花费大半个月的时间。我本来还想找平县县令问下情况,这么一听,估计一时半会他也回不来了。
一顿饭没吃完,我失望地赶走了说书人。
“平县这地方可真适合藏人啊,不仅荒凉偏僻,各村镇还极为分散,官府想管都管不过来。”我不由感叹。
“有好有坏吧。平县这里没什么人口流动,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突然来个外人,想必很难不引人注目。”祁充说。
“那会不会于长欢本人并不在这里,只是这里有他的眼线?又或者他借了别人的身份作为掩饰,就像郑姜那样?”
祁充扒拉着饭碗,不咸不淡地说:“都有可能吧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于长欢吗?怎么到了平县,你反而不积极了?”
祁充脸上露出几分少有的担忧:“我们刚到平县,人生地不熟。而且县衙能力有限,一旦出了什么事,他们估计是指望不上的。如今我们在明,于长欢在暗,我们能做的都做了,只有他来找我们。”
“万一他一直不来找我们怎么办?或者,会不会他根本就不知道于思梅已经死了?”我说。
祁充坚定地说:“不会。于长欢的能力不可小觑,不仅是他,连刁青和其他消失的盘泥族人,都彷佛不曾到过平县。更不用说他帮郑姜安排的假身份,至今去李家村的捕役都没回平县,足以说明这个假身份没有那么容易被戳穿。”
“也许于长欢就在李家村?我们还是应该去李家村看看?”
祁充一阵沉思,隔了许久才说:“唐懿的人已经去了,我们先等等消息,免得正好路上错过。而且,我总觉得于长欢现在已经在暗中观察我们,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对你下手。”
“什么下手不下手的,于长欢又不是我们的敌人。”我有些反感,“你不也说,你对他没有恶意吗?”
祁充冷冷地说:“我们如何看待重要吗?在他眼里,如果你不是他的敌人,他为什么要来找你?”
我更加不悦,严肃地说:“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。”
“解释什么?怎么解释清楚?”祁充咄咄逼人。
我一时语塞,的确,如果于长欢坚决不信怪力乱神之事,我恐怕真的会死于他的愤怒之下。
“那你呢?你到底想从于长欢那里知道什么?”我说。
面对我的问题,祁充愣了一下,迟迟不予回答。
“你刚也说了,于长欢的敌人是我。你可是京城的官,办过不少大案,他对你避之不及,要找也只会找我一个。要不然,你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诉我,我保证到时候帮你问清楚。”我又说,嘴角还挂着得意的微笑。
祁充犹豫片刻,说:“我想知道当年云城之战的时候,于长欢身在何处,所做何事。”
轮到我发愣。好一会儿,我才呆呆地问:“你怀疑于长欢是当年的奸细?这不可能。”
祁充眉头轻皱,好像没料到我说的这么直白。他躲开我的视线,说:“于长欢武功高强,又是于文天的亲兄弟,他能轻而易举地偷取云城城防图。”
我火冒三丈,脸色涨红,神情诡异:“他为什么要偷城防图?”
祁充面无惧色,很是冷静:“在盘山的时候于宣雪说了,盘泥族早就想归附大周或者北狄,北狄野蛮凶残,也许不是最佳选择。但大周人自视甚高,也不会真心接纳盘泥族。于文天选择了加入祁青松的军队,但于长欢也许更愿意和北狄做一场交易。”
“可是后来北狄血洗了云山,盘泥族差点灭族。”
“北狄不讲信义,过河拆桥,何足为奇?”
我气急反笑,拍案而起:“我原本以为你是真的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。没想到说到底,你也是一样看不起我们,一心只想为你爹祁青江洗脱嫌疑。”
祁充跟着起身,他下意识地朝我走来,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脚步。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,眼中光亮闪烁:“我也曾经以为我爹牵涉其中,我若有心包庇,何必再去调查此事?我从来没有看不起盘泥族,就算真的是于长欢勾结北狄,那也是他一个人的过错,盘泥族只是受其连累。”
我根本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,恶狠狠地嘲讽:“既然你认定了是于长欢导致了这一切,就算他亲口承认了他的过错,也是于事无补,盘泥族依然无法摆脱现在的困境。你何必执意要找到他,难道就是为了证明你的猜测是对的吗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……”祁充没再说下去,颓然坐下。
我竟然把祁充逼成这副窘迫的模样。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满足,反而跟他一起哑然失声,只感到身心俱疲。
我俩对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傻傻地坐着,直到外面传来小桃的叫声:“唐小姐,祁大人,你们在里面吗?京城来的捕役从李家村回来了,还带了一个认识芸娘的人,现在正在县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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