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留宿
孙渊一惊,居然就地跪下,脸色惨白:“祁大人,唐小姐,你们可要帮我们给上面说说好话啊。我们该做的都做了,想来只是个不重要的女娃,才批了这份身份文牒。哪知道后果这么严重,居然帮了杀人犯的忙。”
祁充依然稳稳地坐着,还颇有心思地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,才说:“孙大人不必慌张,我只是猜测而已。事情还没完全查清楚,等捕役回来之后再说也不迟。”
“是是是,祁大人说的是,是我唐突了。”孙渊毫不犹豫地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又换上一张笑脸,这变脸的功夫让我叹为观止。
我没有祁充那么淡然,总觉得晚到了平县几天,耽误了许多时机。听祁充的意思,他大概并不想亲自去一趟李家村。我狠狠地瞥了一眼正悠闲地喝着茶的祁充,不安好心地期待着他被烫了嘴的丑态。当然,祁充完全不受我的影响。
我深吸一口气,平静下来,说:“孙大人,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。”
孙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唐小姐,你说你说。”
“这段时间,有没有盘泥族的女人来过平县?”
孙渊明显一愣。若不是我一直专注地盯着他看,我一定会错过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极力掩饰的惊讶。
孙渊转眼又笑了起来:“唐小姐,你真是神通广大,连这都知道。的确,大概是十日以前,确实有一个美人族的女子前来平县。你也知道,咱们平县这里又偏僻,又贫瘠,从未来过她那么好看的女人。于是那个女人就被城防士兵拦下了。盘问之下,她说她是定城赵猛将军的姨娘,也出示了相应的凭证。至于为什么来平县,她说她跟随赵将军去了趟京城,正从京城返回定城,结果途中迷了路,这才来了平县。平县并不在京城到定城的路上,但平县离定城也不是特别远,大概就一百多里的距离,迷路来到平县也是可能的。所以城防士兵就让她进城了。”
不出意外的话,这个女人就是当日在唐府消失的华音了。她既然知道来平县,肯定是我告诉她,让她来这里找于长欢。那我和于长欢相见的陶人信物,一定也在她手中。
“然后呢?”我又问,“这个女人现在在哪儿?还在平县吗?”
孙渊摊了摊手,显得无奈:“唐小姐,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。”
我怒上心头,正要发火,孙渊见状连忙说:“唐小姐,不是我有意瞒你,也不是我不帮你去查。平县来了个美人,我可是十分上心的。按她的说辞,她只是途径平县,很快就会离开。她进城之后的几天,我还问过城防的人,她走没走,结果城防的人都说没见过她。”
“这么说她还在平县?”
孙渊面露难色:“这也不好说。平县没几家客栈,她就算还在平县,也不住在客栈里。但她又不是通缉犯,我们不可能出动所有衙役挨家挨户地去找她吧。其实平县平日里进出城的人很多,大部分都是附近村镇的村民进城来卖货的,随身也没有文牒等证明身份的东西,一般不会严格盘查。今日你和祁大人驾着马车进城,这在平县可不多见,所以士兵才会特意查验身份,其他时候哪会这么计较。”
“行了行了,你就说结果就好,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就是,她可能还在平县,也可能早就跟着来往的人群混出城去了。”孙渊说完,一脸愧疚地看向我。
我总觉得孙渊的各个表情都是装出来的,所说的话绝大部分也出于撇清责任和尽力敷衍,毫无真心,我十分失望,索性烦躁地别过脸不再看他。
“唐小姐,祁大人,你们一路奔波,想必也累了吧。”孙渊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,“平县这地方平日里没什么外来人,客栈很少,条件极差。不如今晚你们就在我家中宿下。我家不算大,但好在有些忠心的家仆,可以照看二位贵客。”
“孙大人客气了,我们就在客栈宿下就好,不用麻烦你。”我果断拒绝。
“唐小姐不用跟我客气。城中的客栈都隔着县衙几条街,有什么消息传回来,怕无法及时告知你二位。若你们住在我家,有任何消息都能最快知晓,岂不甚好?”
我正要开口,祁充抢先说:“那就有劳孙大人了。”
孙渊带着我们到了他家门口。我定睛一看,朱红的门匾上写着明晃晃的“孙宅”两个大字。管家给我们开了门,立刻识趣地接过我们背上的包袱。
孙渊将我和祁充安置在东面相邻的两间厢房中。从门口走过去,路过几处假山庭院,我不免感叹:“孙大人,看不出来平县还有你这样的大户人家。”
孙渊连连摆手,却难掩眉宇间的自豪:“唐小姐你可被这样说,这都是祖上的基业。我只是运气好,才能勉强守住这祖宅。实际上,我爹年迈,没办法再操持家业,田产几近荒废。以我这种八品县丞的俸禄,根本养不起多少家仆。你别看我这宅院大大方方,其实除了管家之外,也就只有两个家丁,三个婢女,和一个厨娘。”
孙渊说着,挥手招来一个看上去伶俐的小姑娘,说:“小桃,这位是京城来的贵人,骠骑大将军的千金唐小姐,你可要好好服侍唐小姐。”
我立刻推脱:“孙大人,不用这么费事。你也说了,家中没几个下人,不用专门为我安排一个。”
孙渊还没开口,小桃就喜笑颜开地对我说:“唐小姐,小桃明白。小桃平日就在东厢房附近,你需要小桃的时候,就在门外叫我的名字,我立刻就过来。”
听小桃这么一说,我也不好再推辞,哈哈大笑:“你这小婢女倒是机灵的很。”
晚上,孙渊叫厨娘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。祁充保持着一贯的沉默,我依旧疲乏,不想说话。孙渊却毫不在意,口若悬河地说着他自己的事,比如他祖上当年是如何凭借勤奋努力,带领子孙在平县附近开山造田,豢养租户的。孙家最鼎盛之时如何享有良田百顷,租户逾千的。又说起他自己如何爱好读书,无心家业。
说到动情之处,孙渊感慨万千:“哎,可惜我寒窗苦读十数年,期间像黄花闺女似的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家里的奴仆,田地的租户几乎都不认识。结果到最后,也只是勉勉强强通过了州试,算得上是个举人,但始终考不中进士。老爹就我一个儿子,年纪大了身体还一直不好,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家休养,家业也就慢慢衰败。他担心我一直郁郁不得志,这才托人举荐,为我在平县谋了个县丞的职位。我这县丞一做就是八九年,到现在一点起色都没有。哎,真是惭愧啊。”
我听的昏昏欲睡,但是看在孙渊这么情真意切的份上,随口附和:“孙大人何需惭愧?平县位于大周西北边陲,周围平沙莽莽,土地贫瘠。孙大人生于富庶之家,却能不为外物所累,一心出仕,当为民请命。就这一条,就值得我倾佩之至了。”
哪知无心的一句话居然更加激起了孙渊的热情,他当即放下碗筷,朝我拱手:“唐小姐,我只是无名小卒。令尊唐德唐将军,当年驻守定城,抵挡北狄进犯,保得我们凉州乃至大周宁定太平,这才是我辈楷模,受万人称道啊。”
我顿时显出几分羞涩:“孙,孙大人,这个,食君之禄忠君之事,我爹也是尽忠职守罢了,没那么了不起,哈哈哈。”
孙渊还是端着架势,一本正经地说:“虎父无犬女,唐小姐年纪轻轻,就能远行近千里,来到平县这般苦寒之地。就这份胆量和气魄,哪是平常的官家小姐能比的。”
“孙大人过奖了,我久居京城,早就想来西北看看。一路上水土不服,上吐下泻,要不是有祁大人照顾,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。”
孙渊笑意更甚,还要说什么,我赶紧打断他:“孙大人,连日来奔波劳累,我现在没什么精力。十分感谢你的盛情款待,今晚总算可以睡个舒服了。”
孙渊领悟到我的意思,重新拿起碗筷。不过他端着碗,半天没有动静。果然,隔了一会儿,他意味深长地说:“唐小姐,我知道你这么远来平县,一定不只是过来随便看看的。芸娘的身份,已经有京城来的捕役在查了。你是不是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办?我能不能帮上你?”
我盯着饭碗,头也不抬地说:“孙大人,这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,如果需要你帮忙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孙渊还不死心:“是不是跟那个赵猛将军的姨娘有关?我知道赵猛将军是唐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,这次赵将军去京城,也是因为唐将军吧。这个姨娘是美人族的,是不是她在京城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下作事情,唐将军不方便出面,这才让唐小姐过来处置?”
我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孙渊,语气极为严厉:“孙大人,对于你不了解的人和事,不必做太多恶意的揣测。”
孙渊一噎,照例又换上一张笑脸:“是是是,唐小姐教训的是。总之,唐小姐把这里就当作自己的家,随意一些。对平县有任何想知道的事,大可毫无顾忌地告诉我,我尽可能地帮你解决。”
我又埋着头盯着饭碗,说:“那就先谢过孙大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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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充依然稳稳地坐着,还颇有心思地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,才说:“孙大人不必慌张,我只是猜测而已。事情还没完全查清楚,等捕役回来之后再说也不迟。”
“是是是,祁大人说的是,是我唐突了。”孙渊毫不犹豫地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又换上一张笑脸,这变脸的功夫让我叹为观止。
我没有祁充那么淡然,总觉得晚到了平县几天,耽误了许多时机。听祁充的意思,他大概并不想亲自去一趟李家村。我狠狠地瞥了一眼正悠闲地喝着茶的祁充,不安好心地期待着他被烫了嘴的丑态。当然,祁充完全不受我的影响。
我深吸一口气,平静下来,说:“孙大人,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。”
孙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唐小姐,你说你说。”
“这段时间,有没有盘泥族的女人来过平县?”
孙渊明显一愣。若不是我一直专注地盯着他看,我一定会错过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极力掩饰的惊讶。
孙渊转眼又笑了起来:“唐小姐,你真是神通广大,连这都知道。的确,大概是十日以前,确实有一个美人族的女子前来平县。你也知道,咱们平县这里又偏僻,又贫瘠,从未来过她那么好看的女人。于是那个女人就被城防士兵拦下了。盘问之下,她说她是定城赵猛将军的姨娘,也出示了相应的凭证。至于为什么来平县,她说她跟随赵将军去了趟京城,正从京城返回定城,结果途中迷了路,这才来了平县。平县并不在京城到定城的路上,但平县离定城也不是特别远,大概就一百多里的距离,迷路来到平县也是可能的。所以城防士兵就让她进城了。”
不出意外的话,这个女人就是当日在唐府消失的华音了。她既然知道来平县,肯定是我告诉她,让她来这里找于长欢。那我和于长欢相见的陶人信物,一定也在她手中。
“然后呢?”我又问,“这个女人现在在哪儿?还在平县吗?”
孙渊摊了摊手,显得无奈:“唐小姐,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。”
我怒上心头,正要发火,孙渊见状连忙说:“唐小姐,不是我有意瞒你,也不是我不帮你去查。平县来了个美人,我可是十分上心的。按她的说辞,她只是途径平县,很快就会离开。她进城之后的几天,我还问过城防的人,她走没走,结果城防的人都说没见过她。”
“这么说她还在平县?”
孙渊面露难色:“这也不好说。平县没几家客栈,她就算还在平县,也不住在客栈里。但她又不是通缉犯,我们不可能出动所有衙役挨家挨户地去找她吧。其实平县平日里进出城的人很多,大部分都是附近村镇的村民进城来卖货的,随身也没有文牒等证明身份的东西,一般不会严格盘查。今日你和祁大人驾着马车进城,这在平县可不多见,所以士兵才会特意查验身份,其他时候哪会这么计较。”
“行了行了,你就说结果就好,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就是,她可能还在平县,也可能早就跟着来往的人群混出城去了。”孙渊说完,一脸愧疚地看向我。
我总觉得孙渊的各个表情都是装出来的,所说的话绝大部分也出于撇清责任和尽力敷衍,毫无真心,我十分失望,索性烦躁地别过脸不再看他。
“唐小姐,祁大人,你们一路奔波,想必也累了吧。”孙渊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,“平县这地方平日里没什么外来人,客栈很少,条件极差。不如今晚你们就在我家中宿下。我家不算大,但好在有些忠心的家仆,可以照看二位贵客。”
“孙大人客气了,我们就在客栈宿下就好,不用麻烦你。”我果断拒绝。
“唐小姐不用跟我客气。城中的客栈都隔着县衙几条街,有什么消息传回来,怕无法及时告知你二位。若你们住在我家,有任何消息都能最快知晓,岂不甚好?”
我正要开口,祁充抢先说:“那就有劳孙大人了。”
孙渊带着我们到了他家门口。我定睛一看,朱红的门匾上写着明晃晃的“孙宅”两个大字。管家给我们开了门,立刻识趣地接过我们背上的包袱。
孙渊将我和祁充安置在东面相邻的两间厢房中。从门口走过去,路过几处假山庭院,我不免感叹:“孙大人,看不出来平县还有你这样的大户人家。”
孙渊连连摆手,却难掩眉宇间的自豪:“唐小姐你可被这样说,这都是祖上的基业。我只是运气好,才能勉强守住这祖宅。实际上,我爹年迈,没办法再操持家业,田产几近荒废。以我这种八品县丞的俸禄,根本养不起多少家仆。你别看我这宅院大大方方,其实除了管家之外,也就只有两个家丁,三个婢女,和一个厨娘。”
孙渊说着,挥手招来一个看上去伶俐的小姑娘,说:“小桃,这位是京城来的贵人,骠骑大将军的千金唐小姐,你可要好好服侍唐小姐。”
我立刻推脱:“孙大人,不用这么费事。你也说了,家中没几个下人,不用专门为我安排一个。”
孙渊还没开口,小桃就喜笑颜开地对我说:“唐小姐,小桃明白。小桃平日就在东厢房附近,你需要小桃的时候,就在门外叫我的名字,我立刻就过来。”
听小桃这么一说,我也不好再推辞,哈哈大笑:“你这小婢女倒是机灵的很。”
晚上,孙渊叫厨娘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。祁充保持着一贯的沉默,我依旧疲乏,不想说话。孙渊却毫不在意,口若悬河地说着他自己的事,比如他祖上当年是如何凭借勤奋努力,带领子孙在平县附近开山造田,豢养租户的。孙家最鼎盛之时如何享有良田百顷,租户逾千的。又说起他自己如何爱好读书,无心家业。
说到动情之处,孙渊感慨万千:“哎,可惜我寒窗苦读十数年,期间像黄花闺女似的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家里的奴仆,田地的租户几乎都不认识。结果到最后,也只是勉勉强强通过了州试,算得上是个举人,但始终考不中进士。老爹就我一个儿子,年纪大了身体还一直不好,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家休养,家业也就慢慢衰败。他担心我一直郁郁不得志,这才托人举荐,为我在平县谋了个县丞的职位。我这县丞一做就是八九年,到现在一点起色都没有。哎,真是惭愧啊。”
我听的昏昏欲睡,但是看在孙渊这么情真意切的份上,随口附和:“孙大人何需惭愧?平县位于大周西北边陲,周围平沙莽莽,土地贫瘠。孙大人生于富庶之家,却能不为外物所累,一心出仕,当为民请命。就这一条,就值得我倾佩之至了。”
哪知无心的一句话居然更加激起了孙渊的热情,他当即放下碗筷,朝我拱手:“唐小姐,我只是无名小卒。令尊唐德唐将军,当年驻守定城,抵挡北狄进犯,保得我们凉州乃至大周宁定太平,这才是我辈楷模,受万人称道啊。”
我顿时显出几分羞涩:“孙,孙大人,这个,食君之禄忠君之事,我爹也是尽忠职守罢了,没那么了不起,哈哈哈。”
孙渊还是端着架势,一本正经地说:“虎父无犬女,唐小姐年纪轻轻,就能远行近千里,来到平县这般苦寒之地。就这份胆量和气魄,哪是平常的官家小姐能比的。”
“孙大人过奖了,我久居京城,早就想来西北看看。一路上水土不服,上吐下泻,要不是有祁大人照顾,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。”
孙渊笑意更甚,还要说什么,我赶紧打断他:“孙大人,连日来奔波劳累,我现在没什么精力。十分感谢你的盛情款待,今晚总算可以睡个舒服了。”
孙渊领悟到我的意思,重新拿起碗筷。不过他端着碗,半天没有动静。果然,隔了一会儿,他意味深长地说:“唐小姐,我知道你这么远来平县,一定不只是过来随便看看的。芸娘的身份,已经有京城来的捕役在查了。你是不是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办?我能不能帮上你?”
我盯着饭碗,头也不抬地说:“孙大人,这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,如果需要你帮忙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孙渊还不死心:“是不是跟那个赵猛将军的姨娘有关?我知道赵猛将军是唐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,这次赵将军去京城,也是因为唐将军吧。这个姨娘是美人族的,是不是她在京城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下作事情,唐将军不方便出面,这才让唐小姐过来处置?”
我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孙渊,语气极为严厉:“孙大人,对于你不了解的人和事,不必做太多恶意的揣测。”
孙渊一噎,照例又换上一张笑脸:“是是是,唐小姐教训的是。总之,唐小姐把这里就当作自己的家,随意一些。对平县有任何想知道的事,大可毫无顾忌地告诉我,我尽可能地帮你解决。”
我又埋着头盯着饭碗,说:“那就先谢过孙大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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