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本心
那道士点了点头,扭头望向双唇颤抖的花妖,他面色几经变换,才稳住那最平和的模样。
道士撕过自己衣服的布条,将自己的乱发又生硬的打理了一遍,笨拙但用心的绑上。
他的面容平和又宁静,慢条斯理的将自己身上收拾了一遍,虽然还是粗布烂衫,却并不邋遢肮脏,反倒是淤泥莲花之感。
“菁菁。”他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温柔,花妖的眼泪刹那间就涌现了出来,她踌躇的站在他的面前,想要冲过去拥抱他,又害怕他尚还怨恨。
他和煦的招了招手。“没关系,过来。”
花妖便再无顾忌,扑了过去,搂着他的脖颈嚎啕大哭,声嘶力竭又全心全意。
“对不起,方衡,对不起,我只是喜欢你,我只是不想你受伤,”她哽咽的说着。“我没想伤害你,方衡,对不起…”
她哭得抽抽噎噎的,方衡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替她顺着气,语气低哑。“我知道,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花妖却拼命摇了摇头。“我做错了,能不能不要恨我,能不能原谅我?”
方衡沉默了很久,回她:“我没有恨过你。”
花妖心口狂跳,眉梢都被喜悦染色,她天真的问出声。“那等你转世,我找你好不好?”
方衡却摇了摇头。
花妖如坠冰窟,扬声质问。“为什么?”
方衡苦笑道:“你与我寻的并不是同一样东西,注定我们在道路上只会越走越远,延续痛苦。与其重蹈覆辙,不如就此了结。”
花妖眼眶发红,她松开方衡的身体,委屈的连声音也颤抖。“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对不对,你还是恨我对不对。”
花妖眼里都是被抛弃的怨怼,她从来都是最放不下的那个,永远是执迷不悟的局中人。
“菁菁,”他眸色沉沉,却又很温柔,“天下无不散之宴席,我并不会因为你放弃我的道,你也不会弃我于不顾,形同陌路好过互相折磨。”
“我不,”花妖执着的大喊着:我不,我不要!我不要看你娶妻生子,我不要看你与别人恩爱有加,我不要看你的目光不为我停留。
方衡眉间满是痛色,他也曾那样爱着面前的人,他也曾呵护她如珠如宝。
只是,谁也不能为谁让路,最后便是玉石俱焚,便是她的舍生保护。
他不愿,也不想看到。
萧沧玉眼见二人又争执起来,没有办法,将指一点,那花妖迅速缩为一株花环。
道士连忙扑在地上,将她护在掌心中,唯恐萧沧玉对她不利。
萧沧玉淡声道。“你且放心,我并无加害之意。只是你们实在争不出个结果,我便帮你们一把。”
“我会将她带着身上,带她修行,助她勘破,你不必忧心。”
方衡迟疑了片刻,还是选择将花环亲自递到萧沧玉的手里,感激道。“仙师大恩大德,若来世还存记忆,必然赴汤蹈火,再所不辞。”
萧沧玉不在意的虚扶了他一把。“既为同道,不足挂齿,只望小友勿忘初心。”
方衡郑重回道:“必定。”
于是方衡被送入轮回,花妖成花环套入萧沧玉的手中,便解决了此事。
“师父,你强硬拆开他们,那花妖必定怨恨,哪天要是反咬一口也说不准,不如让我烧了她以绝后患。”展芷眼冒绿光,迫不及待。
但萧沧玉制止了她,神态自若的将花环套入手指。“受人所托,忠人之事。”
苏雨宁小小声的犹疑道。“师父,她好执着。”
萧沧玉轻嗯了一声。
“会不会太过执着而入魔?”
“不会。”萧沧玉笃定道。“经此一劫,她虽还未放下,却也甘愿守护天下来成全他。重情重义,是坏事,也是好事。”
苏雨宁懵懂的点了点,既然师父这么说,他也要相信师父,等他再厉害些,小小花妖就闹不出什么风浪。
这件事了了之后,他们三人回了锦瑟阁。时光荏苒,转眼三年已过,苏雨宁学追踪确实天赋异禀,只要有对方血液,犹如手握司南,进入他灵力覆盖之地,便插翅难飞。
萧沧玉仍是偶尔下山除了妖,但近三年来都不是什么大妖,往往回的都很快。
苏雨宁本来身子弱小,恰是在长身体的时候,被师姐展芷的厨艺精心照顾过,就抽条的极快。
展芷又得意又嫉妒,往往一进门就对萧沧玉告状:师父,师弟他又长高了!长的怎么会这么快啊,感觉睡了一觉就不一样高了。
萧沧玉觉得他们颇为吵闹,却仍然纵容。“男孩子总是长的高些,快些的,不打紧。”
展芷不乐意道。“长这么高,师弟早晚要造反,以下犯上,欺负我这个师姐。”
萧沧玉轻笑点拨道:只要你灵力高过他,便只有你欺负他的份。
展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,于是学什么都与师弟争着来,成果也要和师弟比高低。
到底是先进门的,又虚长了几岁,因此总是技高一筹,苏雨宁也少年心高气傲,绝不服输,奋勇直追,死缠烂打。
萧沧玉觉得这样互相促进,利于修行,于是也由着他们去了。
已入深夜,萧沧玉还醒着阅卷,苏雨宁轻车熟路的端着茶水进来,温声道。“师父,喝杯茶。”
“嗯。”
苏雨宁轻挑灯芯,将烛光挑的更亮了些,毕恭毕敬,又谦恭有礼。
萧沧玉满意地掠了他一眼,饮茶入口。
“茶已送到,你早些歇息去吧。”萧沧玉对他说道。
“我在这里,看师父会儿。”他跪坐在一旁,目不斜视,脊背挺直。
萧沧玉觉得有些好笑:“看我做什么,你次次送茶,皆不肯立刻离开,是否有事要问?”
苏雨宁踌躇了会儿,那眼神也飘忽的低垂了下来。他犹豫良久,才谨慎出声:三年前您送那亡灵入轮回,是否…受到了反噬?
萧沧玉震了震,捏着茶杯的手指蓦然收紧,而后释然笑道。“你学成至此,为师很是欣慰。”
“当真如此?”
“确有其事。”
苏雨宁抿了抿唇,有些不值道:“师父何以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做到如此地步?”
萧沧玉轻笑。“你怎么也和那花妖说一样的话。”
苏雨宁面色涨红,狡辩道:我没有。
萧沧玉好整以暇的轻轻转动着杯子,平静的说道。“你师姐,小黑,她很早就知道到了。”
苏雨宁讶然,脱口而出道。“她又如何知晓?”
“猜的。”萧沧玉露出贝齿,“她心思一向细腻,从我叫魂开始,她就知道,天底下若还有好用便捷的办法,那盲医不会不说,他不说的愿意便是因为这办法…并没有什么人愿意。”
萧沧玉放下杯子。“你师姐心知肚明,却并未如此问过我,只因她知道,若要护得他人周全,不是折断他人翅膀囚禁在身边,而是比天高,比谁都强,只有如此,才能更快意,更自由。”
“我不让路,她不能也不想强求于我,这样徒生嫌隙,但未来她可以将路强悍修平,以求我的平安。雨宁,她想超越的不是你,而是我。”萧沧玉肯定地说道:“这是她与花妖的不同,也是她永远可以前进的理由。”
苏雨宁震然,但又很是茫然。
“师父,那我想要护住你,就必须超越你吗?”
茶杯的热气被忽然的劲风吹歪,苏雨宁眼上附着朦胧。
“她想护得我的平安,但你可以选择护着我的本心。”
“师父的本心?”苏雨宁复述了一遍。
“嗯,我身为人的本心。”
萧沧玉伸手将桌上的竹简稍微收拾了一下,才开始娓娓讲述她过去的迷失。
“雨宁,为师曾经,入魇过。”
这句话激荡得苏雨宁无所适从,脑子里的清醒突然就变成了一团乱麻,他放轻了呼吸,又焦躁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开解。
这毕竟是,师父第一次和自己这样坦诚过去的伤痕,他又局促又兴奋,显得整个人愣愣的。
“说来着实有些难以启齿,但那花妖所想,我亦有所想过。
在漫长的修仙岁月里,我有段时间变得十分混沌,那份混沌来自于对人世的超脱,对凡人的优越,对尔虞我诈的厌倦。
在雨宁眼里看来,凡人是怎么样的呢?在那段时间的我看来,凡人是弱小的,是短暂的,是毫无自保能力的。
但他们也是危险的,是复杂多变的,我不止一次在想,凡人的岁月如此短暂,又为什么要将有限的时间,放在那些争权夺利,构思陷害里。
我曾经遇见过一位朝廷的官员,在我最初遇见他的时候,他胆小怕事又长袖善舞,在官场中如鱼得水,溜须拍马。
我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小人,可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,他身居高位,刚正不阿,两袖清风又为官清正。我以为是他经过高人点化,寻得正道,想去做为民除害的好官。
等我后面与他浅谈才知道,原来他开始的左右逢源,不过是与官相争的铺垫,他深知权力压人,若是不到高位,是无法触及根本,为民做主的,于是他如履薄冰,平步惊云至权力高官。
我无意于仕途险恶,却仍然觉得他历经艰难,着实不易,但未来将会理应顺顺利利,实现他的理想与抱负。
但我想错了,我再见他的时候,他血淋淋的脑袋正挂在城楼上示众。我不明所以,便去稍加打探了一番,才知道他将当朝驸马先斩后奏,于是被皇帝震怒赐死。
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,他无论如何,大不过皇帝,至此,我才发现,所谓的正义总是有限制的。
为师于人世间游荡数载,在开始的愤愤不平,到古井无波,我好像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情感,置身事外的观察人世间,发现人世的悲痛与绝望大多数来自于算计,家族的针锋相对,后宫的勾心斗角,权贵的无情压迫,朝堂的波云诡谲,人自觉的将自己分为三六九等,如草芥,如浮萍。
而后,我发现在凶恶妖兽面前,人类又变幻一副模样,永远团结又平等。”
苏语宁骇然,他无法不惶恐,无法不震惊,因为这样的想法是极为不敬的,无论是对神明还是对生命。
彼时的她像一颗冷硬的石头,眼睁睁看着斗转星移,沧海桑田,生死轮回往复,都与她毫不相干,引不起半点涟漪,无论世界如何变换,她还是那颗石头。
“师父你…”
他的声音凝滞住,结巴半天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接。
但好在,萧沧玉又继续说了起来。“在这样的思想下,我开始逐渐迷失了本心,妖兽的存在,是否是为人们的凝聚而存在,既然有益,我缘何还要去杀了妖兽。那时的我,仗着修为强悍,蔑视凡人如蚂蚁,洪水冲垮蚂蚁,人并不怜悯,亦无动容,妖兽杀害人类,我也该心如止水,冷眼旁观。我对凡人所做,与凡人对蚂蚁所做,并无二致。
蚂蚁死亡,你会在别的地方看到新的蚂蚁。凡人死亡,你也会在别的地方看到新的凡人,生命生生不息,轮转不止。
那时的我,就是这么想的,以雨宁你现在看来,觉得离经叛道又不可思议吧?”
苏雨宁抿着唇,僵硬的点了点头。
“我游荡在人世间,却觉得自己不似在人间,我找不到我自己的道,找不到我要守护的东西。麻木又虚无的走了好久,久至脱离了人烟,到了魔界沼泽。
在那里我找回了我的道,我发觉自己还是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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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士撕过自己衣服的布条,将自己的乱发又生硬的打理了一遍,笨拙但用心的绑上。
他的面容平和又宁静,慢条斯理的将自己身上收拾了一遍,虽然还是粗布烂衫,却并不邋遢肮脏,反倒是淤泥莲花之感。
“菁菁。”他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温柔,花妖的眼泪刹那间就涌现了出来,她踌躇的站在他的面前,想要冲过去拥抱他,又害怕他尚还怨恨。
他和煦的招了招手。“没关系,过来。”
花妖便再无顾忌,扑了过去,搂着他的脖颈嚎啕大哭,声嘶力竭又全心全意。
“对不起,方衡,对不起,我只是喜欢你,我只是不想你受伤,”她哽咽的说着。“我没想伤害你,方衡,对不起…”
她哭得抽抽噎噎的,方衡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替她顺着气,语气低哑。“我知道,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花妖却拼命摇了摇头。“我做错了,能不能不要恨我,能不能原谅我?”
方衡沉默了很久,回她:“我没有恨过你。”
花妖心口狂跳,眉梢都被喜悦染色,她天真的问出声。“那等你转世,我找你好不好?”
方衡却摇了摇头。
花妖如坠冰窟,扬声质问。“为什么?”
方衡苦笑道:“你与我寻的并不是同一样东西,注定我们在道路上只会越走越远,延续痛苦。与其重蹈覆辙,不如就此了结。”
花妖眼眶发红,她松开方衡的身体,委屈的连声音也颤抖。“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对不对,你还是恨我对不对。”
花妖眼里都是被抛弃的怨怼,她从来都是最放不下的那个,永远是执迷不悟的局中人。
“菁菁,”他眸色沉沉,却又很温柔,“天下无不散之宴席,我并不会因为你放弃我的道,你也不会弃我于不顾,形同陌路好过互相折磨。”
“我不,”花妖执着的大喊着:我不,我不要!我不要看你娶妻生子,我不要看你与别人恩爱有加,我不要看你的目光不为我停留。
方衡眉间满是痛色,他也曾那样爱着面前的人,他也曾呵护她如珠如宝。
只是,谁也不能为谁让路,最后便是玉石俱焚,便是她的舍生保护。
他不愿,也不想看到。
萧沧玉眼见二人又争执起来,没有办法,将指一点,那花妖迅速缩为一株花环。
道士连忙扑在地上,将她护在掌心中,唯恐萧沧玉对她不利。
萧沧玉淡声道。“你且放心,我并无加害之意。只是你们实在争不出个结果,我便帮你们一把。”
“我会将她带着身上,带她修行,助她勘破,你不必忧心。”
方衡迟疑了片刻,还是选择将花环亲自递到萧沧玉的手里,感激道。“仙师大恩大德,若来世还存记忆,必然赴汤蹈火,再所不辞。”
萧沧玉不在意的虚扶了他一把。“既为同道,不足挂齿,只望小友勿忘初心。”
方衡郑重回道:“必定。”
于是方衡被送入轮回,花妖成花环套入萧沧玉的手中,便解决了此事。
“师父,你强硬拆开他们,那花妖必定怨恨,哪天要是反咬一口也说不准,不如让我烧了她以绝后患。”展芷眼冒绿光,迫不及待。
但萧沧玉制止了她,神态自若的将花环套入手指。“受人所托,忠人之事。”
苏雨宁小小声的犹疑道。“师父,她好执着。”
萧沧玉轻嗯了一声。
“会不会太过执着而入魔?”
“不会。”萧沧玉笃定道。“经此一劫,她虽还未放下,却也甘愿守护天下来成全他。重情重义,是坏事,也是好事。”
苏雨宁懵懂的点了点,既然师父这么说,他也要相信师父,等他再厉害些,小小花妖就闹不出什么风浪。
这件事了了之后,他们三人回了锦瑟阁。时光荏苒,转眼三年已过,苏雨宁学追踪确实天赋异禀,只要有对方血液,犹如手握司南,进入他灵力覆盖之地,便插翅难飞。
萧沧玉仍是偶尔下山除了妖,但近三年来都不是什么大妖,往往回的都很快。
苏雨宁本来身子弱小,恰是在长身体的时候,被师姐展芷的厨艺精心照顾过,就抽条的极快。
展芷又得意又嫉妒,往往一进门就对萧沧玉告状:师父,师弟他又长高了!长的怎么会这么快啊,感觉睡了一觉就不一样高了。
萧沧玉觉得他们颇为吵闹,却仍然纵容。“男孩子总是长的高些,快些的,不打紧。”
展芷不乐意道。“长这么高,师弟早晚要造反,以下犯上,欺负我这个师姐。”
萧沧玉轻笑点拨道:只要你灵力高过他,便只有你欺负他的份。
展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,于是学什么都与师弟争着来,成果也要和师弟比高低。
到底是先进门的,又虚长了几岁,因此总是技高一筹,苏雨宁也少年心高气傲,绝不服输,奋勇直追,死缠烂打。
萧沧玉觉得这样互相促进,利于修行,于是也由着他们去了。
已入深夜,萧沧玉还醒着阅卷,苏雨宁轻车熟路的端着茶水进来,温声道。“师父,喝杯茶。”
“嗯。”
苏雨宁轻挑灯芯,将烛光挑的更亮了些,毕恭毕敬,又谦恭有礼。
萧沧玉满意地掠了他一眼,饮茶入口。
“茶已送到,你早些歇息去吧。”萧沧玉对他说道。
“我在这里,看师父会儿。”他跪坐在一旁,目不斜视,脊背挺直。
萧沧玉觉得有些好笑:“看我做什么,你次次送茶,皆不肯立刻离开,是否有事要问?”
苏雨宁踌躇了会儿,那眼神也飘忽的低垂了下来。他犹豫良久,才谨慎出声:三年前您送那亡灵入轮回,是否…受到了反噬?
萧沧玉震了震,捏着茶杯的手指蓦然收紧,而后释然笑道。“你学成至此,为师很是欣慰。”
“当真如此?”
“确有其事。”
苏雨宁抿了抿唇,有些不值道:“师父何以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做到如此地步?”
萧沧玉轻笑。“你怎么也和那花妖说一样的话。”
苏雨宁面色涨红,狡辩道:我没有。
萧沧玉好整以暇的轻轻转动着杯子,平静的说道。“你师姐,小黑,她很早就知道到了。”
苏雨宁讶然,脱口而出道。“她又如何知晓?”
“猜的。”萧沧玉露出贝齿,“她心思一向细腻,从我叫魂开始,她就知道,天底下若还有好用便捷的办法,那盲医不会不说,他不说的愿意便是因为这办法…并没有什么人愿意。”
萧沧玉放下杯子。“你师姐心知肚明,却并未如此问过我,只因她知道,若要护得他人周全,不是折断他人翅膀囚禁在身边,而是比天高,比谁都强,只有如此,才能更快意,更自由。”
“我不让路,她不能也不想强求于我,这样徒生嫌隙,但未来她可以将路强悍修平,以求我的平安。雨宁,她想超越的不是你,而是我。”萧沧玉肯定地说道:“这是她与花妖的不同,也是她永远可以前进的理由。”
苏雨宁震然,但又很是茫然。
“师父,那我想要护住你,就必须超越你吗?”
茶杯的热气被忽然的劲风吹歪,苏雨宁眼上附着朦胧。
“她想护得我的平安,但你可以选择护着我的本心。”
“师父的本心?”苏雨宁复述了一遍。
“嗯,我身为人的本心。”
萧沧玉伸手将桌上的竹简稍微收拾了一下,才开始娓娓讲述她过去的迷失。
“雨宁,为师曾经,入魇过。”
这句话激荡得苏雨宁无所适从,脑子里的清醒突然就变成了一团乱麻,他放轻了呼吸,又焦躁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开解。
这毕竟是,师父第一次和自己这样坦诚过去的伤痕,他又局促又兴奋,显得整个人愣愣的。
“说来着实有些难以启齿,但那花妖所想,我亦有所想过。
在漫长的修仙岁月里,我有段时间变得十分混沌,那份混沌来自于对人世的超脱,对凡人的优越,对尔虞我诈的厌倦。
在雨宁眼里看来,凡人是怎么样的呢?在那段时间的我看来,凡人是弱小的,是短暂的,是毫无自保能力的。
但他们也是危险的,是复杂多变的,我不止一次在想,凡人的岁月如此短暂,又为什么要将有限的时间,放在那些争权夺利,构思陷害里。
我曾经遇见过一位朝廷的官员,在我最初遇见他的时候,他胆小怕事又长袖善舞,在官场中如鱼得水,溜须拍马。
我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小人,可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,他身居高位,刚正不阿,两袖清风又为官清正。我以为是他经过高人点化,寻得正道,想去做为民除害的好官。
等我后面与他浅谈才知道,原来他开始的左右逢源,不过是与官相争的铺垫,他深知权力压人,若是不到高位,是无法触及根本,为民做主的,于是他如履薄冰,平步惊云至权力高官。
我无意于仕途险恶,却仍然觉得他历经艰难,着实不易,但未来将会理应顺顺利利,实现他的理想与抱负。
但我想错了,我再见他的时候,他血淋淋的脑袋正挂在城楼上示众。我不明所以,便去稍加打探了一番,才知道他将当朝驸马先斩后奏,于是被皇帝震怒赐死。
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,他无论如何,大不过皇帝,至此,我才发现,所谓的正义总是有限制的。
为师于人世间游荡数载,在开始的愤愤不平,到古井无波,我好像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情感,置身事外的观察人世间,发现人世的悲痛与绝望大多数来自于算计,家族的针锋相对,后宫的勾心斗角,权贵的无情压迫,朝堂的波云诡谲,人自觉的将自己分为三六九等,如草芥,如浮萍。
而后,我发现在凶恶妖兽面前,人类又变幻一副模样,永远团结又平等。”
苏语宁骇然,他无法不惶恐,无法不震惊,因为这样的想法是极为不敬的,无论是对神明还是对生命。
彼时的她像一颗冷硬的石头,眼睁睁看着斗转星移,沧海桑田,生死轮回往复,都与她毫不相干,引不起半点涟漪,无论世界如何变换,她还是那颗石头。
“师父你…”
他的声音凝滞住,结巴半天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接。
但好在,萧沧玉又继续说了起来。“在这样的思想下,我开始逐渐迷失了本心,妖兽的存在,是否是为人们的凝聚而存在,既然有益,我缘何还要去杀了妖兽。那时的我,仗着修为强悍,蔑视凡人如蚂蚁,洪水冲垮蚂蚁,人并不怜悯,亦无动容,妖兽杀害人类,我也该心如止水,冷眼旁观。我对凡人所做,与凡人对蚂蚁所做,并无二致。
蚂蚁死亡,你会在别的地方看到新的蚂蚁。凡人死亡,你也会在别的地方看到新的凡人,生命生生不息,轮转不止。
那时的我,就是这么想的,以雨宁你现在看来,觉得离经叛道又不可思议吧?”
苏雨宁抿着唇,僵硬的点了点头。
“我游荡在人世间,却觉得自己不似在人间,我找不到我自己的道,找不到我要守护的东西。麻木又虚无的走了好久,久至脱离了人烟,到了魔界沼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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